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〖贵州脱贫攻坚路上的民建足迹征文〗迷恋黄昏

〖贵州脱贫攻坚路上的民建足迹征文〗迷恋黄昏

时间:2020-10-21 作者:耿文福 来源:本站原创 浏览次数:

我迷恋黄昏,不是迷恋李商隐“夕阳无限好”的无奈感伤,也不是迷恋欧阳修“人约黄昏后”的一往情深,而是天空变幻莫测的诡秘与绚烂,好像纷繁的人世间,美丽的叫人驻足观看。

黄昏是从早晨到傍晚天空最浓也最丰富的色彩。早晨太淡,像柠檬汽水一样没有味道;中午太单,像脚下的水泥地完全是同一种方格;只有黄昏,天空才像一块调色板,调出油画般的色彩。或一块瓦蓝,铮亮铮亮像一方海域;或一片金灿,鲜艳欲滴如流油的鸭蛋黄;或一抹桃红,千娇百媚似少女的激丹朱唇。

这是真正的美丽,只可惜辉煌的太短暂。每次我都想看看太阳到底如何隐没,但每次又只能遗憾在渐渐垮下来的暮色中懊恼。揉揉酸胀酸胀的双眼,在一次次失望中继续加重魔一般的迷恋。

山是永远的山,天空也是永远的天空,景致千年不变,变的是我们自己的心。人心千变万化,纷纷扰扰,总有不同的个性,不同的思想,不同的三观。

繁华富丽固然令人留恋,贫穷落后也一样吸引着我。所以我喜欢接触各色各样的人,甚至喜欢住在处于社会最底层的普通人家里,观察他们的生活和习俗,了解他们的思想和文化,从他们的心境里探求和还原人性的本真,挖掘和褒奖一个个平凡而伟大的灵魂。

黄昏短暂,却是美丽的永恒。“当你在人生的路上看不到曙光时,你千万不要绝望地把心扉关闭,你必须用心里那盏长年点燃着的风灯来为自己照亮前面的道路。”这是以写游记小说见长的新加坡著名女作家尤今在《我心中有盏灯》里说的一段话,是她人生哲学的高度概括,也是写给我们每个人处于低谷时的浮生勉励。

我喜欢在黄昏歌唱,而且音量唯其不大,激情唯其不饱。传统名曲《凤求凰》里“将琴代语兮聊寄衷肠”这句话,也道出了歌唱在生活中不可或缺的魅力。从血肉到灵魂,一个人如果没有内在无语的弦律在颤动,那他的思维与心性则近于土木。退一步说,他也是缺少灵气和敏觉的。因为谁都会有兴奋和悲伤、成功与失败,倘若他拙于言词,性格内向,亦或找不到一种叫做蓝颜知己的人倾诉和渲泄,日积月累必将在某一天的清晨或者黄昏,失去心理乃至生理上的平衡,变成病态一族。

生活中,黄昏收工回来的路上,老百姓张口以歌是很平常的。就是道家与佛家,边哭边歌,以哭当歌,力求某种平衡与满足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。庄子殁妻,他不仅蹲地鼓盆而歌,还求佛寺放焰口,请数十和尚为亡魂超度追荐,使黄昏的古刹霎那间神秘而肃然。尽管歌唱的方式与观念不尽相同,但以歌传情的目的却是一样的。那串简简单单的七个音符,在不同的语境下又演化了多少敲冰戛玉?承载着多少悲欢离合?

如果要在这个世界上找到一种简单又复杂、枯燥又有情的模式,我看只有歌唱。

歌唱是一种记忆 ,一种特别的记忆,既有形象的成分,又有抽象的基因,而且与背景有着极大的关联。比如年少时与怦然心动的初恋在某个山头对唱情歌,若干年后再经过那里,你都还能嗅到青春的味道,那一首首甜蜜的情歌仿佛也还晾晒在满地青草和绿叶上。

歌唱与时代有着极其紧密的联系。改革开放初期,村里一个近乎疯癫的老支书场场都去赶乡场,什么都不卖,也什么都不买,背着一个“为人民服务”的挂包,站到场坝中间的大商店楼顶上,朝着乡场上的人群又喊又叫,又唱又跳,直至黄昏。那仗阵分明还停留在“十年浩劫”的时光里,大会小会抓人来批斗的习惯已深深印入他的潜意识。可见,时代文化对一个人心灵的影响和塑造是多么的难以忘却,好比风景作为精神的诠释一样,即使在最落魄的时光里走进最偏僻的村庄,也总会有一二处风景点缀生活,人也将因为这风景的陶冶而变得滋润。

在苗寨扶贫的日子,尽管过去了好些年,回想起来依然记忆犹新。山里没有娱乐活动,电视也会因为忽然停电或者信号不稳等原因经常看不成。每日三餐在村支书家搭伙,村支书的女儿已嫁邻乡,儿子媳妇外出务工,老伴也进城租房住招呼孙子孙女读书去了。村支书不怎么会整吃的,我也一样,所以我俩的生活不免有些沉闷。然而,村支书家房前屋后勃然生出的那一根根毛竹,竹势高大,笔直刺入云端。在寂寞的时光里,注目那一坡毛竹,其感觉不亚于见到了太湖明月,峨眉古刹,潇湘玉干,匡庐飞瀑……品赏满眼翠绿,精神为之一振,趣意当即点燃。有时站在竹荫下,目光顺着竹竿伸向天宇,阴天顿时心逐流云,晴日遨游太空。如果专注于青青竹竿所指的那方遥远而又逼近的苍穹,心愁淡释,也会萌生出振翮高飞的意愿。转而便想:我所住的时日不长,就已寂寞难耐,而生于斯长于斯的苗家人呢?继而得慰:此处风景城市里不可能有……霎时,胸怀如去茅塞,徒见清朗,心底也生出稍许惬意。

每当见我伫立竹下心思宁凝时,村支书就会粲然一笑:“生活不习惯啦!”我不敢承认。村支书是改革开放后入赘到苗寨来的,在这山沟沟里已经生活了三十多年。当初“川军入黔”(指上世纪八九十年代最早奔往贵州的四川农民工)在贵定扎下根来的已经寥寥无几,他是其中之一。他不仅不觉得寂寞,而且非常乐观,很少回忆四川的往事,甚至不说成都话而改说一口流利的苗语。村支书当初也许比我更寂寞,更枯燥,然而他娶了娇妻生了子女,寂寞的生活便被他营造成两处风景:享受妻子的温柔与体贴,抚育儿女的责任与义务。心底的爱也好,乐也好,忧也好,恼也好,都倾注有处,清苦便也浑然不觉了。

那年腊底,村支书把耄耋之年的父亲从成都接到贵州的山旮旯里来过春节。这位在都市里泡了一生的的老人,嘴里居然不停的说这个地方好,没有躁音,没有污染。老人怀揣一台小小收音机听天下新闻,黄昏时分,漫步于山间幽径,田野阡陌,山风悠悠,满目苍翠,宿鸟归林,播撒一行行呢喃细语……这是他在成都的大街小巷无法撷取的情趣。老人乐不思蜀,完全忘情于独具韵味的苗寨田园风光了。每次看见村支书父子俩定格在黄昏里的微笑,我的心头也豁然荡起一片涟漪,随之陷入沉思:此心安处是吾乡。

今天,我终于明白,这世上根本寻不到一种轻飏若鸿羽、蹁跹如飞絮的潇洒生活,每一种生活方式都是无奈的沉浮。虽然固有的一些琐碎常使日子在某一时刻淡化到无形无色,但更多的时候,内心深处的悸动却来自那份忽浓忽淡的牵挂以及若隐若现的愁肠,它使前方的每一个细节都变得明媚,就像春雨浇透的麦苗,充满着生长的欲望。

西去的斜阳,还在或有或无地透过窗户抚摸着我的面颊,黄昏就来了。黄昏,北京路两侧的梧桐树,将红日跌落西天而溅起的霞光悄无声息地筛在每一个路人的身上,脸上……疏疏落落的。

迷恋黄昏,我迷恋的是慎修苦渡,追求的是内心安宁。不再渴望变作一只飞鸟,不再奢求化做一阵轻风,而更愿意欣赏鸟的飞翔,风的自由,做一个真真实实的自己,遥看黄昏的红霞,在远山的尽头剌下一绺绺无法抹去血印。(作者系贵州省政协委员、民建贵州省委理论委副主任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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